第469章 实体书番外

再世权臣 天谢 6124 字 7个月前

“你死了。”

苏彦望着眼前一只烤得油汪汪的脆皮鸭,悄悄咽了咽口水,问:“为什么烤鸭会说话?”

脆皮鸭悬空,两条光溜溜的鸭腿交叉架着,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老板椅上,焦黄的翅尖夹着根万宝路。它呷了口烟雾,不以为然地答:“我即上帝。一花一世界。道在万物中。烤鸭为什么不能说话?”

“……说得好有哲理,让人无言以对。那么我是怎么死的?”

“死因是台风天去单位值班,半路被十五楼掉下的花盆砸碎脑袋。”脆皮鸭说话也嘎嘣脆,没有半个多余字眼。

想起来了,这算因公殉职,有丧葬补助、工亡补助和家属抚恤金。我已成为一条真正的咸鱼,希望家里人早点走出悲伤,苏彦很快接受了现实。

“这是什么地方?我变成鬼了吗?”

“这里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夹缝,你处在一种死与活的叠加状态。”

苏彦不明觉厉地点头:“好吧,薛定谔的我。接下来呢?”

“你有一次重启人生的机会,去另一个平行世界代替原主继续生活。为了节约能量,投入的时间点是随机的。进入的瞬间,会给你的新躯体彻底修复损伤,之后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事了。”脆皮鸭冷酷无情地说。

信息量有点大,苏彦努力消化,问:“我进去后,原主呢?”

“当然死了。有些特殊的灵魂,濒死时的强烈求生欲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我们在交易中拿了好处,总得付点费用。”

苏彦是个思维跳跃、兼容并蓄的网络大佬,这会儿已然适应了脆皮鸭的说话调性,并且自动转化为通俗模式:“就是说原主的灵魂比较特别,在濒死时跟你们做交易,你们拿了人家的能量,作为补偿就找个新死的灵魂去投舍,延续他的生命,是吧?”

“差不多。”

苏彦这下来劲了,盘腿一坐:“那敢情好,咱们也来聊聊怎么交易。”

烟圈在脆皮鸭的嘴角凝固了一瞬:“……你要搞清楚,如今你是一团普普通通的精神体,离开这个空间就会彻底消散。给你个再世为人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再多废话,机会给别人。”

“就是因为我搞得清楚,才能肯定这投舍的灵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我也是个千挑万选的特殊灵魂。你越是强调我‘普普通通’,就越是在掩盖’我也有谈条件的资格’这个事实,不是吗?”

“我f……”脆皮鸭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佛慈悲。”

苏彦笑:“对,所以佛祖戒荤腥,不吃鸭子。”

脆皮鸭:“……”

脆皮鸭把烟蒂一吐:“你提吧,什么条件?”

“原主是谁,什么身份?固定不能换了是吧?那么能调整的就是时间线了。我能否选择进入的时间点?”

“理论上可以,但必须是他濒死时。”

“这么看,他的人生还挺倒霉、挺坎坷的,一生能濒死好几次?”

“不只性格决定命运,遇事时的选择也能决定命运。”

“明白了,我可以进入的时间点,就是他命运的各个分岔口。那么,我的条件是,如果选错了路,有回档重来的机会,直到我满意为止。”

“——你怎么不要求直接给你个满级顶配账号,带g权限的那种?”

“有吗?那感情好啊。”

“好个屁!”脆皮鸭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三次回档机会,用完没了,就这样。”

“三次有点少啊,十次怎么样?”

“你以为标定时间锚不需要能量?读档时间线不需要能量?五次,再多没有,我宁可再找个灵魂。”

“七次!就七次,怎么样,你看也就比你的心理价多那么一点点——”苏彦用手指比画出两毫米的距离,“比你再找灵魂合算,对吧。”

脆皮鸭用一双死鱼眼盯了他许久,最后扁嘴里恶狠狠吐出两个字:“成交!”

“滴答,滴答……”

苏彦缓缓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皮。

灵魂投舍时,有十秒钟的保护时间,足够他从原主的意识中汲取到所有记忆。

现在他该叫苏晏了。

苏晏,字清河,自赴京参加科考,三年间历经了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国子监司业、吏部郎中等步步高升的阶段,如今是诏狱里被审讯的一个犯官。

一桶水猛泼在他脸上,连泼几下后,把血污彻底冲刷干净,露出一张苍白失色的脸。

下颌被人粗暴地捏住、抬起。双臂吊在刑架上动弹不得,苏晏只得努力抖落眼睫上的水珠,看清对方的模样——

是个锦衣卫头目,身穿杏色麒麟踏云曳撒,腰佩绣春刀,体态俊健,神情剽悍,眉宇间压不住的戾气,仿佛一柄在血火中反复锻炼过的利刃。

苏晏在原主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沈柒。

沈柒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端详他的脸,从阴冷的目光中,渐透出一股灼亮慑人的意味,开口道:“还以为苏郎中刚刚步令师卓祭酒的后尘,命赴黄泉去了,怎的又突然回魂?”

卓祭酒已经死于“弹琵琶”的酷刑,自始至终不肯松口,更拒绝在攀扯恩师李乘风的认罪状上画押。

新帝甫登基,根基未稳,年少亲政难免浅促,于是朝野党争越发激烈。

李乘风身为三朝重臣,任吏部尚书、内阁首辅,轻易撼动不得。他的政敌便想着从下入手,先剪

除他的羽翼与嫡系,于是趁着流民造反的契机,联手宦官、锦衣卫,将卓祭酒为首的一干官员拿住下狱,炮制了个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罪名。

苏晏作为卓祭酒的开蒙弟子,又是缘着李尚书一系人脉升的官,自然难逃一劫。

原主体质羸弱,性情腼腆,下入诏狱三日,吃了不少打问,又惧又恸,全程哭个不停,唯独没哭的就是晕过去的那几十次。

以至于到最后,诏狱的锦衣卫对这位只会哭和晕厥,不管好屁赖屁半个也放不出来的年轻文官,感到极度不耐烦,恨不得把人直接抽死,给他定个畏罪自杀得了。

沈柒听闻来了个晕刑以避之的哭包,对手下说道:“我倒有些好奇了,究竟世上有没有能把诏狱十八酷刑吃完的人。”于是到狱中,亲自施刑,果然一痛就晕,泼醒了再痛再晕,多折腾几次,就奄奄一息,眼见要断气。

——无趣。

像砧板上被割喉放血的兔子,瞪着软弱无力的腿,等待死亡降临。

紧接着怪事出现,这只兔子突然活转过来,竟比上砧板之前还精神。

受刑后的血还糊在身上,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恢复如初。

短暂的吃惊后,一股混合着暴虐的激动从沈柒心底升起——莫非这是个披着人皮的妖精?还是身怀奇术的异人?是不是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

沈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一向在鲜血与哀号中寻找生的乐趣,而今竟意外发现了个怎么都折腾不死的异类,可不正是老天爷送到他面前的好玩物?

他的问话没有收到回应,于是用刀柄挑开苏晏半敞的衣襟,低头观察对方的腰肋。

这里本该是一片血肉模糊,肋骨在刮磨开的皮肉下隐约可见,等待着用刀尖弹奏一曲白骨琵琶,如今却光洁得有如玉石。

沈柒不由自主地将手掌覆盖其上,五指来回摩挲、揉捏,探寻这副清瘦的躯体内生死肉骨的奥秘。

苏晏毛骨悚然,心里大叫:这他妈是什么鬼运气?第一次投舍,就遇上个眼神血腥的变态杀人狂!变态狂还一脸兴奋地摸我!是要先奸后杀再分尸,还是反着来?

不行了,顶不住顶不住,我要回档!烤鸭,烤鸭你听见没有?回档!

在好几秒的延迟后,仿佛很不情愿地,电子合成声在他脑中响起:“要求已接收。回档进行中,正在抽取量子灵魂……1……2……”

从1%到2,足足用了八秒,100%完成岂不是要十几分钟?那时我还有命在?

王八蛋烤鸭,回去就把你连皮带骨给啃了!苏晏在脑中怒骂。

“不哭了?”沈柒说着,指甲在他肋下一划,割出个浅而长的破口,血珠立刻渗出,“你似乎很生气。”

苏晏“嘶”了一声,咬牙:“我他妈被人吊着,被泼冷水,被弄得受伤流血,还不生气,我是想得道成仙啊?”

沈柒微怔,饶有兴味地挑眉:“这就比只会哭有意思多了。可新的伤口为何不愈合?”

因为投舍时的身体修复是一次性的!十秒的新手无敌保护时间早就过了!苏晏本着面对变态不可激怒的自保守则,强忍愤怒,低声说道:“大哥,我是个人啊,不是怪物。人受了伤,自然是需要时间才能愈合啊。”

“有趣……”沈柒哂笑,“濒死复生之后性情大变,莫非是借尸还魂?我还从未审过这样的奇案。”

他用指甲在苏晏身体各处,胸腹、肩膀、脖颈……划出道道血痕,没有一个伤口能即刻愈合。

沈柒不满地“啧”了一声,扯掉苏晏的长裤,见笔直修长的双腿宛如羊脂白玉雕成,毫无瑕疵,更别提之前刑讯留下的痕迹。

新的划痕绽放其上,是飘落雪地的点点红梅花瓣,格外残艳。

沈柒的目光从雪白皮肉上的殷红簇簇,移到苏晏的脸上。

这张脸,无论眉眼鼻唇,都长成了最合他心意的形状。但他并不是个惜美之人。

真正令他心尖微颤的,是那双琛丽凤眼里透出的神色,灵亮而湛然,有如月下明珠,披散的长发与脏污囚衣丝毫不能掩其辉光。一时间他有些沉醉,又有股想撕裂什么、毁坏什么的冲动。

苏晏被七零八碎地掐出了一身细小伤口,不算剧痛,却痛得绵延不绝,而回档完成的进度还不到30,那叫一个又急又气。可骑虎难下,再怎样都要忍过剩下的十分钟,不能把小命交待在这里,否则死得也太冤了。

他深吸口气,说:“大哥,你真是聪明,猜对了。的确是借尸还魂,我本人来自五百年——唔唔——”

沈柒紧捂住苏晏的口鼻,几乎是隔着手掌把脸压在了他脸上:“嘘,别说话……我听过的谎言实在太多,不想再从你这张嘴里听到除了呻吟、求饶之外的任何声音……”

苏晏用力点头,摇晃被锁的双手,表示愿意求饶。

沈柒把手指一根根松开。

苏晏被捂得险些背过气去,喘息道:“好……好汉留我一命……不是,只要留一刻钟的命,之后任凭处置,煎炸烤煮都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