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严刚满月便十分讨人喜欢了,漂亮白嫩,肉脸嘟嘟。慕清晏尤其喜欢儿子的眼睛,又黑又深,透亮清澈,不笑时也像泛着笑意——很像蔡昭。
不过,慕严也只有这双眼睛像母亲了,其余鼻子耳朵面颌线条全都随了父亲,满月宴时落英镇的乡亲们便啧啧称他们父子俩相像,此后每大一岁,相貌便更接近慕清晏几分。
父子叔侄祖孙四人共用一张脸,严栩老头不由得感慨欧阳雪血脉之强势,恐怖如斯。
慕严是个好带的娃娃,不爱哭闹,也不会到处乱跑,只是爱粘着母亲,只要待在蔡昭身边便能听话懂事,耐心的表达意思,全然一副乖仔模样。蔡昭极爱他,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娃娃太爱皱眉了,见了生人便臭着一张小脸。
做了母亲之后的蔡昭变化颇大。
年少时的她没心没肺,散漫自在,万事不上心。现如今,光是看着年幼的儿子笨拙的给自己搬椅子坐端水喝,她就能感动的热泪盈眶,情绪丰富的吓人。
某日半夜,蔡昭藉着幽幽的夜明珠光,看着丈夫白皙清俊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五岁之前都在暗无天日的小屋中如小狗小猫般过日子,难怪成年了还怕黑,便忍不住落起泪来。
慕清晏醒来问清楚后好生感动,搂着妻子正想温存,谁知蔡昭抹干眼泪,一把推开他,骨碌下床摸去隔壁的儿子小床,满怀爱意的抱着小小肉肉的身子疼爱的不行。
“你说他会不会怕黑?”——小小的孩子独自在寂静的小黑屋中惊惧,蔡昭越想越是收不住眼泪,仿佛是她的心肝肉在受苦。
慕清晏看了眼脸蛋红润气息酣熟的小肉团,面罩寒霜:“你看他睡的像头猪,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来,怕黑的人会这样么?”
蔡昭觉得慕清晏毫无怜悯之心,慕清晏觉得蔡昭共情的毫无根据。
他和儿子出生成长的状况简直天差地别,一个在荆棘坑里,一个在蜜糖窝里,蔡昭要疼惜怜爱也该是冲着自己来,拼命给个肚皮溜圆的大财主布施金银珠宝是怎么回事。
慕清晏不是不疼爱儿子,只是实在不知从何疼起。
他至今还记得年幼时的自己,在小黑屋中惶然无助蒙昧无知,饿了疼了连哭都不知道,小野人一般。被父亲带回不思斋后,对着温暖的阳光他甚至睁不开眼。呆呆坐在椅子上,让成伯给自己剪掉长及腿部的蓬乱头发,五岁才开始学说话。
稍许知事后,他开始懂得惊惧。他怕黑,怕孤单,怕父亲不要他,怕他被再次送回小黑屋。对镜梳洗时,他时常能看见自己隐藏在眼底的惶恐。
直到慢慢长大了,父亲用满满的慈爱填满了他的童年,他才逐渐忘却幼时苦难。
可到了儿子慕严身上,那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蔡昭人缘好,性情随和,慕严又生的惊人漂亮,瀚海山脉内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满口夸奖赞美,出去溜一圈回来能收获一堆礼物。
慕清晏不知该高兴还是嫉妒,当初设想圆满的父慈子孝场面毫无到来的迹象。
其实不单慕清晏看儿子不顺眼,慕严也看父亲不顺眼。
父子俩不但相貌酷似,习性也差不离,慕清晏爱吃的慕严也爱吃,慕清晏不喜的慕严也厌恶;其余的喜好父子俩尚能彼此岔开,然而蔡昭只有一个,陪一个了便不能陪另一个。
慕严觉得父亲无理取闹,一把岁数了为何还需人□□觉。
慕清晏觉得儿子任性嚣张,没有老子那些年耗费心血使尽苦情,哪轮得到你个臭小子出世——谁薅来的媳妇归谁,到底懂不懂江湖规矩啊。
不论父子俩高不高兴,岁月依旧荏苒,匆匆数年过去。
慕严六岁过半七岁未满这年,某日蔡昭忽然离开了瀚海山脉,只给留下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近日忽生为难之事,踌躇许久终下决心,欲外出寻故人商议。三四日便归,看好小严,勿忧。”
慕严小朋友对着字条看了又看,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母亲什么意思。
抬起头,正见他那疑神疑鬼的亲爹推开书房的暗格,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又将里屋的海石玉雕大柜打开翻查,甚至俯身摸了一遍地窖开关。
慕严问道:“你干嘛摸暗格,你以为娘亲会躲起来跟我们玩闹吗?娘亲哪那么无聊鸭。”说着他皱起漂亮的小鼻子,轻轻嗤笑一声。
——就一个六岁半的孩童而言,这个‘嗤之以鼻’的表情做的相当到位了。
一脸的讨打相。
慕清晏一抬下颌,问道:“你今日最后一次见你娘是什么时候?”
慕严抬起一模一样的精致下颌,“一大早你就捉我去后山运气调息了,到现在才回来,你说我最后一回见娘亲是何时。”
慕清晏坐在长案之前,屈指轻敲桌案。
慕严道:“适才我去问了游长老,他说无人看见阿娘下山。”
慕清晏没说话。
慕严又道:“所以我刚刚又去了山顶的仙禽居,大金还在,小金却不见了。娘亲应该是乘坐小金走的。”
慕清晏还是没声。
慕小严终于有些急了:“你到底担不担心娘亲鸭,怎么什么都不问。”
慕清晏白了儿子一眼:“倘若光靠脚程,三四日功夫你娘刚能走出瀚海山脉外的小镇。便是有骏马,她也只够到悬空庵吃顿素斋。她既然说三四日可归,必是乘坐金翅大鹏出去的,明摆着的事,何须
东问西问——哼,无知孺子。”
慕小严难得被碾压了一回智力,小脸微红,“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为何刚才还东摸西摸的,好像娘亲会跟我们躲猫猫似的。”
慕清晏再白了儿子一眼,“外出三分险,我只是想知道你娘出门时带了什么。药囊,暗器,衣物,不知带没带够。”
慕严这才明白,继续嘴欠:“带没带够娘亲都出门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慕清晏哼道:“什么怎么办。你娘只是嫁人生子,又不是蹲牢子,有事为何不能出门。前几日你还说自己长大了,怎么,离了你娘夜里不敢睡了么?”嘲笑完儿子,他一派潇洒的甩袖而去。
三四日就三四日,谁还没个耐心了。
成亲十年了,他早已非昔日阴沉少年,不说算无遗策,也是胸有沟壑,淡定从容了。
不过昭昭究竟何事为难,又是找谁去商量了?什么事不能找自己商量吗。
一天到晚甜言蜜语说什么从今往后他就是她最亲最爱之人,果然死性不改还是说归说做归做,没心没肺的秉性,前脚山盟海誓此生不分离,后脚狠心绝情的头也不回。
不急,等她回来再算账。
不就是三四日么,明早起来就两日半了。
日升月落一轮之后,慕清晏脸上淡定,人却坐不住了,忍不住叫游观月去问星儿,蔡昭这几日究竟在为难什么。
游观月脱口而出:“教主竟然不知道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清楚楚——哪有恩爱夫妻不知道对方心中为难的,可见某些所谓的恩爱夫妻有水分呐!
慕清晏忍了又忍,才没把游观月的五脏六腑打出一半来。
星儿的答复很简答:这几日夫人似有心事(废话),看戏逛街都没兴致,老是独自坐在一边若有所思。问她也不肯说。
到了第二日夜里,慕小严熬不住了,抱着软软的小枕头跑来慕清晏的内寝,说是要睡在蔡昭床铺位置上——之前每夜蔡昭总要哄他睡着才回屋的。
慕清晏究竟不是后爹,看着儿子小脸上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没忍心赶他走。
慕小严抱着娘亲馨香的枕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蹭了几下,很快熟熟睡去,似乎很久没好好安睡了。睡到半夜,慕清晏察觉有异,睁眼看去,只见儿子的一只小手正牢牢攥着自己的衣襟,睡颜安心又可爱。
他忽的心软了。
也许,父母双全童年美满的孩子,也会怕黑,怕孤单。
苦苦等待到第四日,蔡昭依旧没有归来,只等来一只信鸽,信内是熟悉的蔡昭字迹,上写道:【疑难依旧未能开解,还需一阵方能回归。一切安好,勿念。】
这下父子俩一齐脸黑了。
这次字条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写,慕清晏如何还能再等,当即决定去找人,慕严拦在门口,要求亲爹带自己一道去。
“我速去速回何其便利,带着你多有不便。”慕清晏皱眉。
慕严急急道:“我会听话的,不会添麻烦的……哼,阿爹若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出去。游长老他们拦不住我!”
咬着嘴唇绷着小脸,那副执拗的神气又活似了蔡昭。
慕严年纪虽小,却自小练炁,养的身轻体健,手脚伶俐,鬼灵精怪的伎俩更是不少,游观月他们还真不一定能管住他,想到蔡昭嘱咐自己看好儿子,慕清晏只好答应。
信鸽是来自悬空庵的,父子俩稍加收拾行囊,立刻骑上另一头金翅大鹏,疾驰而去。
一路上日夜兼程,慕大教主少不得得伺候小祖宗吃喝休憩,洗脚梳头,既当爹又当奶妈子,此中受累不一而足。好在之前数夜父子同眠,算是紧急培训了一下亲情,这才一路顺当。
隐秀涧依旧草木青葱,山清水秀,仿佛十年前的屠戮从未发生。
如今悬空庵的住持是秀渺师太。
圆圆的面孔,四十来岁,笑容可掬,是静远师太现存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
她请父子俩进庵堂喝杯热茶,沿途的山路上尽是笑语忙碌的一众尼姑,栽种蔬果,采摘药草,捣染布料,甚至还有个棚子支起了个巨大的铁锅,数名尼姑卷起袖子,挥汗奋力炒着瓜子花生等物,山风吹过都似乎染上香气。
秀渺师太用油纸兜了把刚炒熟的糖栗子,笑道:“瞧着不像个武林门派了是吧,让教主与小公子见笑了。”
慕清晏客气了两句。
慕小严抬眼看看沿途众尼的身形动作,心里嘀咕她们不是修为低微,就是压根不会武艺。
秀渺师太道:“自家师故去,悬空庵的修武人才愈发凋零了。前些年,小蔡施主将她悉心收集的悬空庵心法与武学要诀送来时,曾询问是否要帮着教导本庵年轻弟子习武。贫尼谢绝了。”
慕小严不解。
他自小就开始修炼了,在他看来,练炁习武是像呼吸吃喝一样天经地义之事,退能逃开老爹管教,进能在外面嚣张跋扈,怎么会有人不想习武呢。
秀渺师太笑道:“我们悬空庵与北宸六派还有贵教都不一样,开宗祖师明惠神尼的初衷,只是想在刀山血海的武林纷争之中,给失去依仗受人欺侮的孤苦女子一个庇护之地。”
“如今天下太平,纷争止歇。女子们或成家生子,或经商耕种,各有去处。说起来,还当多谢教主这些年治理之功,如今瀚海山脉方圆数城之地,尽是安居乐业,进山来求助的女
子愈来愈少了,等到老尼姑们都故去了,本庵关门歇业便是了。”
慕清晏道:“师太豁达。”
他对于尼姑庵是开张还是关门毫无兴趣,只想打听蔡昭下落。
秀渺师太似乎看出来了,笑道:“小蔡施主两日前来到本庵,先在家师墓前祭拜了一番;用过斋饭后,她在当年群贼侵袭过的那间石室内枯坐了一夜,次日清晨问贫尼‘十恶不赦之罪,可赦否’。”
慕清晏意料不到,一怔道:“师太如何回答?”
秀渺师太道:“贫尼道‘既是十恶不赦,怎可赦’。小蔡施主叹了口气,写了个字条送出信鸽后,便骑上那头金翅神鸟走了。”
慕严急道:“阿爹,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慕清晏亦是不解。
“就说了这些?没说去哪儿了?”
他连声追问,秀渺师太只是摇头,最后想了想:“小蔡施主临走前,带走了本庵库藏中最厚实的一件毛皮兜子,还有许多干粮与两袋烈酒。”
慕清晏眼睛一亮。
秀渺师太微笑:“贫尼猜测小蔡施主此去,是要到一个极远极冷的地方。”
慕清晏走前忽被叫住。
“请替贫尼给小蔡施主带句话。”秀渺师太道,“之前是贫尼太偏激了,‘佛祖有慈悲之德,虽是十恶不赦,但若已以身赎罪,亦应饶恕’。”
慕清晏微微颔首,拎起儿子转身就走。
慕严迭声追问:“娘亲去哪儿阿爹你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知道。应是大雪山。”
慕清晏自己修为深厚,再严寒凛冽的风雪都不惧怕,但是小祖宗可不行,挥挥手叫来当地舵主预备好厚实的毛皮袄子帽子小靴子以及御寒的饮食和药物,这才出发,为此又耽误了大半日,他都忍不住打了两下儿子小臀。
抵达雪岭,冰冷的气息吸入肺腔,十几年前的那场厮杀历历在目。
方向感出奇强大的慕清晏十分利索的找到了接近山顶处的那座雪屋,惊奇的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倒是将埋在屋后雪堆里睡觉的雪麟龙兽引了出来。
多年未见,当年刚刚孵化的冰雪猛兽如今已有半间小屋那么大,只见它扑扇这数丈宽阔的双翅几步踏来,每一步都将雪地震的咚咚响。
慕清晏熟练的将怀中儿子向前一举,慕严自小听说过雪麟龙兽的故事,虽然知道父亲的举动,但看见巨大的猛兽头颅在自己跟前嗅来嗅去,依旧惊的屏住了呼吸。
“不用怕,你看看它脑门上。”慕清晏凑到儿子耳边。
慕严抬头去看,只见这头威武雄壮的猛兽脑门上的左边犄角,居然扎了一条浅红色丝带,还束了个很眼熟的桃花结。
“娘亲已经来过了?”慕严愕然。
慕清晏点头:“你看这丝带簇新,估计才扎了几天。”
雪麟龙兽在慕严身上嗅了片刻,露出一种既困惑又不大满意的神情,低低吼了两声,震的一旁屋顶上的积雪簌簌掉落,转头回了屋后的巨大雪堆里继续睡觉了,临走前还重重喷了口夹杂着冰雪碎渣与血腥气息的口气给父子俩闻闻。
慕严不高兴了,“娘亲说它和落英谷血脉相连,怎么对我这么不客气鸭。”
慕清晏忍笑:“谁叫你是男娃娃——它的祖辈是顾青空救下的,两百年来饲者又都是女子,约是不喜欢男子吧。”
慕严不满,掏出精致的小手帕擦擦小脸,“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找娘亲鸭。”
慕清晏略略思索后,抱着儿子从另一面山坡急行下山,很快在山腰处摸到了当年千雪深家的旧居。
与十几年前夹杂着绝望气息的破败不同,旧居原址之上不知何时重建了一座精巧的两进小宅,砖瓦厚实,篱笆严整,飞檐漂亮,屋顶的烟囱居然还冒着炊烟。
听到动静,四头将近一人高的白毛犼缓缓从篱笆后过来,森森碧眼中露出噬人凶光,齿尖滴涎,似乎下一刻便要扑来撕咬了,显然是在给主人看家护院。
慕小严一阵紧张,谁知这四头白毛犼一见到慕清晏就停在数步之远处。
四兽耸着粗大的鼻孔嗅着来客气息,蹄爪来回踱步,就是踌躇不敢上前,仿佛鼠儿遇到猫儿,学生遇见了先生。四只毛绒绒的大脑袋凑近了蹭来蹭去,似乎在商量什么,随即迅速溜之大吉。
慕小严乐了,“它们一定是畏惧我身上的蔡家血脉才跑这么快的。”
慕清晏看向四兽跑远的方向,低声自语:“都长大了,哼,总算记性不错。”
这四头碧眼白毛犼自然是当年那对白毛犼的四个遗孤了。
当年它们四只刚出生就失去双亲,小奶狗般孤弱无助,被慕清晏塞在皮囊中,提溜着后颈甩来甩去抛来抛去,一度威吓要吃了它们,丢弃它们,这份恐惧显然至今未忘。
“阿爹,咱们快去敲门。”慕小严急着找娘亲。
慕清晏微微凝气,将声音凝聚一线,喝道:“千雪深,快滚出来,不然老子拆你的狗窝!”
这句话在慕严听起来只是寻常声量,实则声线如利矢直射屋内,震的屋内之人耳鼓嗡响。未几,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白面男子开门出来,苦笑着给慕清晏行礼:“见过慕教主。”
视线一低,他看见慕清晏怀中的男童,又笑道:“诶哟哟,这不是小蔡女侠最最疼爱的心肝肉慕小公子么?当真是玉雪可爱啊!”
慕严本来冷着一张小小肉脸
,但这家伙说的话他实在爱听。他笑起来:“你认识我娘亲吗?我娘亲提过我吗?”
千雪深笑的谄媚:“那是自然。令堂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当年啊……”
慕清晏长袖一挥,疾风过处,两丈之外的五扇篱笆喀喇碎裂一地。
千雪深:……
慕严:……
慕清晏:“你尽管耗时辰啰嗦,看你的狗窝能经几下。”
“这么多年了,慕教主的脾气一点没变。”千雪深无奈苦笑,一面恭敬的将父子俩请进宅邸内。
屋内炉火融暖,还弥漫着一种炖煮汤羹的食物香味,慕清晏毫不意外的见到了一身青衣素净的雪女。十余年未见,她居然面貌如昔,只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妇人髻。
慕清晏嗤笑,“本座就知道。”孤男寡女,日久生情,这结局比市井上的话本子还俗气。
千雪深连连咳嗽,“咳咳,这个…那个…我们成亲了。”
慕清晏阴阳怪气:“你俩当年不是心如死灰四大皆空了么,怎么说成亲就成亲了?”
千雪深尴尬,雪女倒是有一说一,“我们是九年前成的亲。”
慕清晏一算日子,“就是说当初仅过了三年,你们就成亲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装出厌弃人间一切的决绝模样来,昭昭还替你难受了许久。”
千雪深咳嗽起来:“咳咳,当初也不是,不是装的……”
雪女很平静,认真说道:“我没有撒谎,我如今依旧不喜人间一切。但是,我喜欢小树,我想与他做夫妻。”
“阿雪!”千雪深转头看去,脸上容光焕发,眼中满是感动与欢悦。
慕清晏:……
慕严小脑袋转来转去,惊奇的发现亲爹居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雪女想了想,打了个补丁:“这些年我们过的很好,每一日都很欢喜。我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快活过,哪怕将来夫妻反目,他喜新厌旧,我也不会后悔的。”
“阿雪……”千雪深无奈,好气又好笑。
慕清晏不耐烦,“少说废话,快说昭昭去哪儿了。”
千雪深回过头来,惊讶道:“回落英谷了呀,教主不知道么。”
一听是落英谷,慕清晏一颗心放下来。
雪女提声道:“远来是客,刚好熊掌炖好了,一起用饭罢。小树,你来帮我端饭菜。”
小小的圆形饭桌上铺了一张葱绿绣小黄花的细棉布,上头还有绣了几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甚是温馨可爱。另一边矮矮的书架上放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志怪游记,还有孩童玩耍的拨浪鼓和铃圈,最上头摆了个圆墩墩的陶瓶,插了数支凛冬红梅,映着炉边火光——这个小家庭的幸福美满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慕清晏抱着儿子坐下,一肚子不高兴。
他生平最不喜看见美满夫妻秀恩爱,尤其是眼下自己凄风苦雨万里寻妻,人家却团圆甜蜜。忍了又忍,一直等儿子吃的肚皮溜圆,他才开口询问蔡昭来意。
——还要努力装出淡然自若的样子。老婆只是急着出门没把话说清楚,不是夫妻关系不好,绝对不是!
千雪深道:“小蔡女侠素性豁达,这回来访我却见她心事重重。”十几年没见的老友,照理应该是言笑晏晏,蔡昭却一直愁眉深锁。
“问她,她也不说。”千雪深继续道,“只和我们夫妻聊了些家常,又说我们如今是否已对当年的血海深仇释怀了。”
慕清晏长眉一挑,“那你释怀了么?”
“当然释怀了。”千雪深笑起来,“救死扶伤本是应当之事,当年我家救人并没有错,只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歹人。十几年前那几个畜生一个比一个死得惨,一个比一个深受折磨,如今想来我都痛快。大仇得报,当然释怀了!”
他看了眼妻子,低声道,“何况,我想爹娘和叔父婶婶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忘却仇恨,找个心上人,余生每一日都好好过的。”
慕清晏听的牙酸,视线投向雪女。
雪女道:“我却并未完全释怀。”
“阿雪?”千雪深惊讶。
雪女道:“昨日我才想起来,师父有本老书,讲的符咒鬼神之事。小树,回头咱们摆个阵势,画个符咒,祝祷我爹万世不得超生。就算投生了,也要投畜生道,世代受奴役辛劳——这样我就释怀了。”
狠绝!
室内其余三人六眼一齐看她。
“没什么,我爹那种畜生,不配再当人了。”雪女语气平淡,“慕教主觉得我这般行事不妥么?”——不是反问,也不是挑衅,只是认真请教。
“……没有不妥,挺好的。”
慕清晏忽觉隐隐牙疼,“特别好。”
慕小严算是开了眼界,这世上果然多有奇人,论报仇之决绝,他爹都得排老二。
最后慕清晏问:“昭昭为何要回落英谷?”
雪女道:“小蔡女侠原本没想好去哪儿,我们夫妻托她给落英谷捎个信。她想了想,便说回趟老家也好。”
“你们让娘亲捎什么信鸭?”慕小严赶紧问。
千雪深再度忸怩起来,“那什么…娃娃大了,想看看外头的世界…”
“哦,你们还生了孩子。”慕清晏面无表情。
千雪深又自豪又羞赧,“是个女娃娃,快九岁了,聪明又讨喜……”
“哦,刚成亲就有了。”慕清晏。
千雪深愈发脸红了,“本来没这打算的,可是当时我们都不懂……
”
其实修武之人不想生育有的是法子避开,极端一点,甚至可以学道门佛门中人,男斩白龙女断赤龙。但是他和雪女自幼生长环境异常,许多浅显道理反而不懂,直到搞出人命来了才急忙翻查了一堆书籍。
慕小严看一眼书架上摆放的孩童玩具,心道亲爹明明一早就看出来了,这是故意欺负千雪深呢。哼,就是坏心眼。
千雪深从来都是慕清晏的嘴下败将,雪女只好替他回答——
深山寂寥,雪岭无声,他们夫妻住得惯,可是孩童天性好奇,对于山下的人间烟火充满希冀,夫妻俩既愁又怕。他们自己不愿进入人群,但是放女儿一个人下山更是万万不能。
就在烦恼之际,蔡平春夫妇居然摸上雪岭来了。
“岳父岳母?”慕清晏略惊。
雪女:“蔡谷主夫妇这些年到处游历,数月前刚好途径此处。宁夫人想瞧瞧雪麟龙兽是何模样,蔡谷主便带夫人上山了。”
慕清晏一捋思绪,都明白了。“于是你俩便将女儿托付给岳父岳母了?也对,落英谷热闹有趣,有蔡家护着,你们女儿当可安危无虑了。”
千雪深满眼思念:“冰儿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也不知想不想家。”
雪女道:“若是想家,落英谷自会派人将她送回来。几个月都毫无消息,小丫头估计乐不思蜀呢。”
千雪深叹了口气,希冀望向慕清晏:“小蔡女侠走的匆忙,只带了个口信。既然慕教主也要去落英谷,不知是否能帮着捎带些山货肉干,不重的,都是雪岭上独有的珍稀……”
慕清晏长目一斜,寒光摄人——你小子活腻味了,居然敢差遣老子给你女儿带东西。
“其实我们冰儿早吃腻了,倒是蔡谷主夫妇喜欢。”千雪深幽幽的补充,“娃娃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一点都不客气罢。”
“……”慕清晏脸色不大好看,“带上吧。”
父子俩不愿再耽搁,说着便要启程。
出门时,却瞧见门口堆了好大一堆野味,拖着长长尾羽的雉鸡,滚圆肥壮的狍子,皮毛美丽的雪貂与珍珠鹿……一头头脖颈上咬痕清晰,应是刚从雪林中猎获来的。
适才溜之大吉的四头白毛犼又回来了,远远的躲在篱笆后面,探出四个巨大的脑袋小心张望。
千雪深笑道,“这是它们四个给慕教主送的谢礼。”——虽然受了不少欺负,但它们也没忘记某人的救命之恩。
慕清晏露出一抹笑意。
雪女去打包山货和肉干了,千雪深还跟在后头啰嗦,“可惜慕教主这回急着出发,这么重的肉山是带不动了,不如……”
慕清晏一眼瞪回去,“都给本座收拾好送下山,到时当地分舵的人会来收,少一件本座扒了你的皮!”
千雪深立刻缩回脖子。
知道蔡昭回了落英谷,父子俩倒不急了。
想着不能空手去见岳丈大人,慕大教主一面抱着儿子赶路,一面飞鸽传书离落英谷最近的分舵准备一份周全的大礼,进落英谷前还将自己和儿子都装扮的精神抖擞。
慕小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精致新衣,贵重的镶珠小靴与紫玉小冠,很不给面子的得出结论:“阿爹,外祖父母现在还是不待见你鸭?”
慕清晏斜眼:“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样的人死的早么?”
“武艺不好的人?”
“错!自以为聪明之人。”
八头膘肥体壮的五花牛拉着四辆披红挂彩的礼车,招摇进入落英谷后,父子俩才从玩耍的孩童口中得知,蔡平春夫妇已然再度出门了,谷地只有蔡晗一个留着看家。
得,又扑空了。
慕小严:“爹你不用笑了,腮帮子歇歇吧。”
——自从踏进落英谷,他爹就一脸笑容可掬,不但见人就打招呼,还时不时聊两句买卖,这要进了戏班不当台柱子观众们都不答应!
慕清晏拎着儿子黑着脸大步踏入谷地,在一间满地乱爬小猫小狗的木屋里找到了正在做木活的小舅子。
蔡晗今年十七岁了,身架清瘦,白皙俊俏,酷似宁小枫,一笑起来两靥生花。只要他不说话,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少年。
可惜,他长了张嘴。
“姐夫和小严来了,我刚炖了一锅腌笃鲜,还有酥炸鲮鱼和红豆糯米团,你们吃不。对了,最近山上能采青了,要是想吃青饼我给你们现做。”
“见面当然要先问吃的了,姐夫你凶我做什么。对了,你们来干嘛?”
“爹娘啊,他们半个月前就出门了。说是要趁还有力气出海,去南海看看飞天蝠鱼。姐夫你见过蝠鱼吗,真的会飞吗。我叫阿爹阿娘捉几条回来,看看能不能养在落英谷。”
“原来姐夫你是来找阿姊的啊,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早问我就早答了。”
“阿姊是来过,知道爹娘不在,过了一夜就又走了。喏,就两天前。”
慕清晏脸色逐渐铁青,身上寒气乱冒,地上的小小猫狗们纷纷凭直觉退开缩到屋角埋头,只向外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小肉腚,唯有不知死活的蔡少谷主还在喋喋不休。
“我问她来干嘛,她不说;问她去哪儿,她还是不说。我问她要不要吃鲜笋羹,她骂我是呆子,我叫她拿几个糯米团再启程,她说我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总之阿姊这趟回来脾气暴躁的很,姐夫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啦。嗯,阿姊倒也不
是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没怎么听懂,估摸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慕小严忍无可忍,小短腿向前两步撑开大大的步距,小胳膊叉起腰,“娘亲又不是天天回娘家,隔年才回一趟落英谷,还是单身一人匆匆来去,怎会‘没什么要紧的’?!小舅舅就算问不出娘亲的心事,也要留她多待两天嘛!”
虽说他俩辈分上属舅甥,但蔡晗从没什么架子,还满满童心,舅甥一直没大没小。
蔡晗被这劈头一顿吼懵了,此刻屋角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童声音,“昭昭姐姐这趟回来,应是有事想询问双亲,可惜谷主和谷主夫人都出门了。”
父子俩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人。
谷地和煦的暖阳洒入屋内,小姑娘的皮肤白皙的宛如透明。淡淡的神情像雪女,相貌却更似千雪深,清秀平和,天然一双弯眉,就是脸上血色少了些。就是身形过于纤细瘦小,只有六七岁女童的身量。
当姐夫小舅子东拉西扯之时,她一直抱着只小白兔,安静的在屋角剥着豆荚。剥一颗豆子,小兔子吃一颗。
慕清晏一怔,“你就是千雪深之女?”
不等小姑娘张嘴,蔡少谷主就乐呵呵的:“对啊她叫冰儿,阿爹阿娘留了管事阿姆和汤包婆婆照看她。如今我每日教她读书写字画画,娃娃可乖啦!”
慕清晏皱眉:“你教她?”
蔡晗听出姐夫不信,生气道:“我什么不能教她,木工,铁匠,打鱼,厨艺,星象,医术,栽种花木,译读佛经,测字算卦……我什么不会!她想学啥我都能教。”
慕小严有些吃惊,“小舅舅会这么多啊。”
慕清晏忍笑,“那的确挺多的。”——姐弟俩一模一样的自在散漫,又没第二个蔡平殊压着他习武,于是隔一阵换一个行当,日积月累,可不就学会许多技能了么。
他转头,“还有什么?”
陶冰起身答道:“昭姐姐来的那日天色已晚,于是夜里就歇在这儿。我给她送宵夜时,见她一直在案头写写画画,心事重重的,很晚了也不睡。”
慕清晏:“带我去看看。”
陶冰起身,地上的猫猫狗狗也都跟着跑出来。她走在前头引路时,慕清晏见她脚步轻灵,呼吸均匀,在没头乱窜的小猫小狗间轻点足尖,分毫不会碰到任何一只毛团。
——这是落英谷的轻功路数。
他落后几步,回头向小舅子:“你教她习武了?”
蔡晗差点撞上姐夫后背,“对啊,教了一点。”
慕清晏皱眉:“你自己学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教别人,别耽误了人家。”
蔡晗忙道:“起先是阿爹教她吐纳调息的,之后又找了些入门功法的书让她自己学,我也就帮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