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她带着笑唤他,鬓边的金色步摇在宫烛之下泛着华贵的光芒,她眼角的笑意融融,高杨一顿,不知为何前些日子分明平静的情绪忽然翻涌起来。

他不过八岁,哪怕史书读上千遍,却依旧不能真切地知晓什么叫宫变,什么叫国丧,什么叫生死相隔,唯有见到这个女人,他或许才能从被用于自我保护的平静中挣脱出来,在她最温柔不过的目光之中,以肉身体验那些鲜活的痛楚。

“母后。”他喃喃,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不安的错觉,犹豫着向她走去,随后越走越快,竟在宫内奔跑起来,“母后!”

叶氏没有向往常一样斥责他不讲规矩,只是抱住他,笑着含泪摸了摸他的头。随后抬眼看向了站在门口的王晰,“谢谢你,真的把他带来了。”

他听见王晰“嗯”了一声。

叶氏低下身子看他,他已经开始长高,蓬蓬勃勃,好似一株白杨。叶氏含着泪,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护甲好长,泛着金光。

“母后,”他问,“您为什么要穿吉服?”

叶氏的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擦去面上的泪珠,摇了摇头,“不为什么。杨杨。”

“没有为什么。你以后都会明白的。”

她哽咽着亲了亲他,笑容仍是那样端庄大方,就如她过往的每一年,站在先帝的身旁,与他共看大好的人间山河。

咨尔叶氏,生于鼎族,教自公宫。

不知为何,在满堂烛火和闪烁的泪光里,她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

眷乃祖之孙谋,着元勋于庙祀。庆流令淑,望蔼高华。而性禀柔闲,体含仁厚,授图史以自览,节环佩而有容。修纮紞而隆礼,执圭瓒而训恭,肃奉徽章,钦惟永命。可立为皇后。

皇后。

她笑了一声,看见高杨疑惑的面容,只是将额头抵了上去,感受他额上的温度。

金色护甲、华贵的头饰、身上的吉服、不凡的家世,全是这些年他人艳羡,却将她越束越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的东西。

唯有面前的这个人,刚刚降临这人世不过八年的孩子,是她唯一的解脱。

她的手放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这是他们母子的小秘密,每每她有话想对他说,就这样轻轻地拍他的背。

高杨一愣,感到叶氏圈住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自袖中掏出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轻轻地塞到了他的手里。

它抵着他的掌心,坚硬而刺痛。他犹疑着看向她,却见她做完这个动作后,便站起了身,任由泪水自脸上落下,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王晰走去,“我知道你恨他。”